从马航客机失联事件看如何做好国际灾难新闻深度报道

国际在线消息(记者 吕晓红):2014 年3 月8 日,载有239 人的马来西亚航空公司MH370 航班在由马来西亚首都吉隆坡飞往北京的途中失去联系,至今该航班依然音信全无。马航MH370 航班失联事件迅速成为全球媒体的报道焦点,而由于机上载有154 名中国乘客,中国媒体更是给予了极大的关注。可以说,马航MH370 客机失联事件的报道是中国媒体与西方媒体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面对面的“竞争”。在事件发生初期,中西主流媒体都在第一时间内迅速报道并持续追踪事件的动态发展。随着时间的推移,整个事件显得纷繁复杂,扑朔迷离,中西媒体在报道上也表现出了很大的不同:面对马航信息的混乱和不透明,西方媒体通过调查、解释和分析,试图挖掘事件的真相,展现出了强大的深度报道能力;而中国媒体大都还停留在对事件的动态报道上,在深度报道方面略显不足。本文旨在通过对比分析中西主流媒体在马航MH370 客机失联事件报道中的表现,探讨中国主流媒体应当如何取长补短,提高国际灾难新闻报道水平。

一、灾难新闻深度报道既要有速度 又要有力度

美国新闻学教授比尔• 博尼博士认为,对新闻媒介来说,最有市场价值的(新闻)是交通失事、水灾、火灾、地震、谋杀、战争、行业纠纷以及死亡和伤害。① 灾难新闻几乎囊括了所有的新闻要素:突发性、重要性、反常性、冲突性和刺激性等等。在以往的灾难新闻报道中,时效性决定着首发权的归属。在当前传媒技术迅速发展与网络传播的环境下,抢夺新闻第一时间的发声依然重要,而抢夺第一时间对事件信息的解读、整合更是决定了谁会是主导。灾难报道的深度与广度已经成为新传播环境下,受众对媒体及新闻从业人员提出的更高要求。“深度报道是对主体新闻的时空维度进行深度扩展的报道,它通过对主体新闻的生成背景、波及影响和发展趋势进行全面展示与剖析,从而深刻地反映客观环境的最新变动状态。”② 深度报道更为关注的是新闻背后的新闻,是一种注重回答“为什么”的报道。

就MH370 客机失联事件而言,事件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深度报道题材。整个事件从一开始呈现出的信息乱象对全球媒体都是巨大的挑战。马来西亚政府在飞机失联之后的应对无序、沟通不畅以及消息发布的混乱直接导致了信息的纷繁芜杂。整个事件,可以用“一波三折、跌宕起伏”来形容,美联社记者更是直言,“这是天生的电视剧剧本”。

纵观中国主流媒体对此次事件的报道,不仅反应快速,实现第一时间发声,而且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进行了跟踪报道。从获知原计划于北京时间早晨6 :30 抵达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的MH370 航班没有按时抵达,到马航正式发布第一份媒体声明宣布该航班失联的几个小时内,中西方媒体都表现出了在第一时间快速发声的能力,国内主流媒体诸如新华社、《人民日报》、央视等,甚至地方媒体都迅速派出记者赶赴北京丽都饭店、越南富国岛、马来西亚吉隆坡等地从现场发回消息;国内主流媒体跟路透社、CNN、BBC、《华尔街日报》等西方主流媒体的报道时间相差无几。3 月8 日事发时正值中国“两会”召开外长记者会,正在直播的央视迅速插播了与马航事故相关的消息,并通过连线、屏幕下方滚动字幕等形式追踪事件进程。电视媒体与纸媒的网络版展现了很好的互补作用,这反映了中国媒体在突发事件报道中的快速反应能力有所提高。

然而实现快速反应只是突发事件报道的一个方面。我们看到,在马航MH370 客机失联报道中,中国媒体的报道显得有速度而没有力度。在有关方面尚在遮遮掩掩之时,《华尔街日报》率先在3 月12 日援引美国匿名调查人员的话说,客机在失联后还飞行了大约4小时,这也拉开了媒体追寻真相的序幕。次日,路透社援引匿名消息源报道,客机从雷达上消失后,不只一颗通讯卫星收到来自客机的微弱电子脉冲信号,说明飞机在失联后还有通信能力。14 日,路透社援引不具名消息源报道,失联飞机疑似蓄意偏离航道,飞往安达曼群岛。在这前后,CNN、BBC、《纽约时报》等美英媒体都爆出不少独家消息。西方主流媒体在报道中表现出了很强的现场还原能力与关键信息描述能力,重在还原现场情况,描述事件发展。而以新华社、《人民日报》、央视等为代表的中国主流媒体则表现出强大的人文关怀:采访家属,播报中国军方搜救情况。中国领导人的指示,还有《人民日报》祈福式的新浪微博。中国媒体的新闻报道内容大多依托马方新闻发布会的内容、转发国外媒体的报道、对马航失联客机中国乘客家属的采访或慰问祈祷。

二、西方媒体灾难新闻深度报道的呈现方式

在马航MH370 客机失联事件的报道中,中西媒体在报道方式上均以消息为主。以新华社为代表的众多中国主流媒体的报道大多以篇幅短小的短消息报道出现;西方媒体则以长消息为主,满足受众“为什么”的信息需求。下面从三个方面来分析西方媒体对马航客机失联事件的深度报道手法:

1.“长消息”报道

“在西方新闻界,深度报道只是一种写作观念,是一种以深刻和全面为传播旨趣的新闻报道,调查性报道、解释性报道和预测性报道是主要的表现形式”。③ 以西方的叙事文体分类来看,消息又分为短消息与长消息,西方媒体在这次事件中广受好评的解释性报道与调查性报道,都属于长消息的一种。“解释性新闻即通过对新闻事件产生的原因的挖掘和交代,揭示事件产生的原因,揭示新闻背后的新闻,即更深层次的新闻意义。解释性新闻同样属于消息,它用事实说话,通过报道事实来揭示新闻事件发生的原因。”④ 西方主流媒体在报道重大灾难时,很少使用短消息,大多是长篇报道,而且大胆表达媒体观点,掺入个人情感,这样可以吸引“眼球”,有时甚至有故意渲染和炒作之嫌。

以《华尔街日报》为例,在马航MH370客机失联事件刚刚发生时,除了及时播报所有媒体共同获知的消息外,在《马航航班失联 越南军方称仍未找到》一文中,另用600字左右的内容对以往马航航班事故、波音777相关内容进行了特别说明与分析;在《越南搜救人员发现疑似失联客机碎片》中,全篇长达2500 字左右的报道,其中用大约300 字引用转述了越南搜救人员发现疑似碎片的相关消息,约200 字回述失联事件,其余2000字与两张说明搜救情况的配图、新闻视频共同配合,对失联飞机的相关情况及细节进行梳理,并深入分析目前搜救的难点。

马航MH370 客机失联事件由于事件本身存在众多的不确定因素与未知信息,西方媒体提供的大量的诸如调查性新闻与解释性新闻这类深度报道,不仅最大限度地满足读者“马航失联飞机出现什么情况”的需求,而且满足了受众对失联原因、以往飞机事故处理办法等方方面面进行深入了解的需要。

2. 丰富的信息来源

马航MH370 航班在国际海域失联,没有采访现场,没有明确的事件定位(“失联”还是“失事”),这无疑大大增加了采访难度。在初期,各国媒体只能依靠马航的发布会和媒体声明获取信息,获取信息的渠道和数量有限。在这种情况下,新闻信息来源的丰富程度决定了报道的质量,从而也直接检测了媒体报道的水平。为了全方位多角度地报道新闻事件,权威媒体会发掘各种信息来源,呈现深度信息。深度报道的实现,离不开媒体对新闻信息源、尤其是核心信息源的掌握。

以CNN 的报道为例。客机失联事件发生后,CNN 迅速调集全球记者站中跟MH370 航线有关的所有采访力量,对全球各地资源调配整合,为该事件的深度报道提供内容支持。 CNN 非常注重发掘核心权威的第一手信息源,如3 月8 日距离马航MH370 公布客机失联消息不到两个小时,CNN 著名主持人Anderson Cooper 就直播连线采访了事件的直接当事方——马航的副总裁了解搜寻失联飞机的最新进展,记者后来还专访了主管飞机搜救和事件调查最权威的马来西亚政府高级官员——代理交通部长希沙姆丁;驻伊斯兰堡记者Saima Mohsin 甚至登上搜救飞机,报道空中搜救的情况。此外,CNN 还从航空知识、心理健康、舆论影响等多方面开拓信息来源,发掘深度信息: CNN 驻洛杉矶记者Alan Duke采访退休民航飞行员Jim Tilmon 和航空分析师,驻香港记者Frances Cha 采访了香港科技大学的无线通讯专家,从专业的角度来分析飞机失联的各种可能原因;驻纽约记者Brian Stelter 采访了乔治华盛顿大学媒体与公共事务学院主任Frank Sesno、纽约精神科医生Dr.Gail Saltz 等专家,分析事件的舆论影响以及对家属的心理影响等等。

3. 信息可视化设计

“调查性、体验性、科普性”是受众对西方媒体马航MH370 客机失联事件报道的评价。内容丰富与全面,还需要更好的传达方式。在数字媒体与网络技术不断发展的时代背景下,消息的呈现方式有时成为受众是否接受理解消息的关键因素。在国际灾难事件中,事件发生的背景、成因往往可能涉及地理、经济、环境以及各国、各行业的不同情况。西方媒体在试图用庞杂的信息内容和专业知识向公众阐释新闻事件的同时,也注重受众的理解能力。对此, 西方媒体的解决办法是将新闻可视化,或提供体验式报道,这充分发挥了新闻媒体在国际灾难事件报道中的科普功能。中国媒体曾转载美国媒体的一张图表,详细说明了检测到的疑似黑匣子脉冲信号水下4500 米海域的概念。图中显示:200 英尺,一架波音777—200 飞机的宽度;555 英尺,华盛顿纪念碑倒入海中的深度,它是美国哥伦比亚特区最高的建筑;1250 英尺,帝国大厦倒入海中的深度;2171 尺,阿联酋迪拜哈利法塔倒入海中的深度,它是世界最高的建筑……考虑到很少有人能够对海洋深度拥有直观体验,图中由浅入深,每一个深度都类比了人们日常生活当中耳熟能详的参照物,如飞机、建筑物等来描述,让受众有一个非常直观清晰的印象。可以看出,图表在制作方面具有很强的服务受众意识。

其实,近年来,中国媒体也开始逐渐重视新闻的可视化的操作,在报道中也使用了图表、动画等手段,但有些显得过于简单,贴近性和细节表现不足。

综上所述,在马航MH370 客机失联事件报道中,西方媒体记者的专业功力与深度报道的能力得到了充分的展现。纵观事件发展过程可以发现,西方主流媒体的报道能够从众多因素与信息关联中,准确地找到内在联系,通过自身的分析提出自己的判断。有些判断甚至成为了马来西亚政府的信息来源与分析方向。

三、中国媒体国际灾难新闻深度报道的改进

前文我们对中西媒体在马航MH370 客机失联事件中的报道进行了比较,总结了双方各自不同的特点,这种比较是为了取长补短,提高自身。西方媒体在灾难新闻深度报道方面经验丰富,更加成熟一些,这离不开其新闻体制和商业化操作的背景。而中国媒体在对马航客机失联事件的报道过程中,也在不断地改进和提高。以央视为例,在报道初期侧重的是信息的汇总,但随着事件的发展,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开始挖掘深度信息,如多次采访马来西亚代理交通部长希沙姆丁、马航CEO 叶海亚,并采访了飞机发动机的制造商——英国罗尔斯罗伊斯公司以及进行海底搜寻的蓝鳍金枪鱼设备的制造方等等。

有鉴于此,笔者认为,中国媒体的国际灾难新闻深度报道可以从以下方面进行改进:

1. 建立应急反应机制

“突发事件是否有完善的报道机制,从某种程度上决定了媒体报道的成败。马航MH370客机失联事件的报道让更多人对这一问题有了更深刻的认识。”⑤ 在国际灾难事件报道中,媒体不能满足于等待官方新闻的发布,充当“新闻搬运工”,在新闻事件发生后才开始组织报道,而是要凭借集团作战优势,启动连续报道应急预案,整合国际信息源与媒介,在国际灾难报道中迅速发挥媒体资源优势。

具备第一反应能力,是进行第一时间分析整合信息的前提。灾难事件的突发性、重要性、反常性要求媒体能够熟练、快速地对随时随地可能出现的灾难事件做出应急反应,并积极跟进事件发展。成熟的应急反应机制是媒体有效进行前后方协调、新闻从业人员快速获得第一手资料并对事件做出反应分析的保障。这种应急反应机制不仅要求媒体可以在重要报道中能够做到第一时间获得现场消息,更重要的是强大的媒体后方能够实现将第一手资料整合、分析和发布。新闻媒体、新闻记者、媒介资源作为一个整体,在灾难事件发生时,需要在完善流畅的应急机制下做出最快的信息沟通和整合,以便在不错失新闻现场的同时,各种媒介和记者资源得到互相补充与充分利用。

2. 培养记者实战能力

纵观中西媒体对马航MH370 客机失联事件的报道,可以看到西方记者在知识储备、人脉网络尤其报道实战经验上比中国记者略胜一筹。许多国外媒体记者都建立了自己的知识储备和人脉网络,在事件发生后能够尽快采访到核心人物。经验丰富的记者,往往能够依照对行业知识的了解或调用自己的团队,加上灾难报道的经验,迅速对事件目前的情况做出判断,并找准信息挖掘角度与后续跟进方向。在发现马政府信息发布迟缓、矛盾、疑点重重的情况下,许多西方媒体已然发现,过往空难史上依靠官方信息即可拼出完整信息图像的可能成为幻想,于是及早转向,各显身手,纷纷独立挖掘情报、搜集信息,获取一系列关键信息。

中国媒体需要培养更加专业的灾难新闻报道记者,锻炼记者在灾难报道中具备快速反应与分析判断的能力,包括驻外记者制定在海外的日常工作规划,如何在平日与相关机构增强联系等,以便在灾难事件发生时,一方面可以快速找到事件相关方面获取信息,另一方面可以对事件的整体现状、发展趋势做出预判与分析,在对事件做出迅速判断的同时,发掘可能信息源,减少对国际事件中单一信息源的依赖,具有主动搜寻信息、分析信息的能力。

3. 应具备探究质疑精神

多年以来,中国灾难新闻的深度报道作为中国深度报道发展的一部分,历经非典、汶川地震等重大灾难事件的考验,逐渐成熟,尤其是在调查性报道方面,探索出了“大胆质疑,小心求证”的报道原则。

相比之下,在国际灾难事件的深度报道方面,中国媒体却缺少探究质疑精神。在马航失联客机事件的报道中,西方媒体就展现出了这种“质疑精神”,没有盲目接受马航方面的不透明不全面遮遮掩掩的信息发布,而是大胆质疑,大胆设问,然后通过多方采访,寻找答案,揭开迷雾。

我们应该看到,随着全球化进程的加快,中国也在快步融入世界,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开始走出国门,一些重大国际灾难事件的受害者之中也不乏国人的身影(例如,此次马航MH370 客机失联事件,2013 年发生的美国波士顿马拉松爆炸案等等)。灾难事件往往错综复杂,盘根错节,中国受众更希望本国媒体及时深入地对事件进行分析解读。这就要求中国记者需要同样发扬在国内的灾难事件报道中的“质疑精神”,努力为受众呈现灾难事件的全貌。

另外,中国媒体应该熟练运用新媒体、数字媒体技术,将新闻报道以体验化、科普化的方式呈现,实现与受众的有效交流,这也是中国媒体提高灾难新闻深度报道水平的一项重要技能。

目前,围绕马航MH370 失联客机事件报道的国际新闻“竞争”还没有结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只要我们开阔视野,取长补短,中国媒体有机会也有实力在接下来的这场“竞争”中争取应有的地位,发出中国的声音。

注释:

①童兵主编: 《中西新闻比较论纲》,新华出版社, 1999 年版, 第342 页。

②高钢:《新闻写作精要》,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出版社,2005 年版, 第296 页。

③郝凤苓:《中西主流媒体国际灾难新闻比较》,山东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07 年5 月。

④程道才:《西方新闻写作概论》, 新华出版社,2004 年版, 第89 页。

⑤赵新乐:《马航报道,中国媒体该思考什么》,http://news.xinhuanet.com/newmedia/2014-04/15/c_126393340_2.htm

来源:《国际广播影视》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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