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无情却有情:观敬家班皮影有感

  陇东,所有的沟壑和山道

  所有的昼与夜

  都被皮影戏缝合

  陇东皮影戏

  并非在红绿球灯的舞台上

  只用最简单的窑洞为台

  以一片白布为幕

  唱得寡淡不紧不慢

  唱得坡上的羊儿在戏中移动

  唱得庄家咯咯拔节

  ——敬景泽《想起陇东皮影戏》

  清代中叶,甘肃省环县耿湾曲一位叫解长春(1841-1915)的青年农民,因家贫无法糊口度日,千里迢迢流浪到关中,在讨饭的过程中接触到了关中道情,于是投师学艺,数年后回到环县,将关中道情传播到了陇东地区,于是就有了陇东的皮影道情,用以讲述道教故事、劝人积德向善。

  今天,环县所有的皮影戏班子几乎都脱胎于解长春的四大弟子——敬乃良、敬乃栋、敬廷玺、敬登岐。正在台上演出的敬家班班主敬廷孝,是敬廷玺的堂弟,他继承了敬家班的老箱子,成为敬家班的第四代传承人。敬廷玺的次子敬登岐,另立门户,成立另一个敬家班。

  敬廷孝今年66岁,是环县道情皮影戏省级传承人。他身后操弄渔鼓和甩梆子的,是他的哥哥敬廷佑,今年已经76岁了。敬廷孝从11岁开始学艺,脑子里储存着三四十部戏,最长的一部可以演5个小时。2011年,中国皮影戏入选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环县道情皮影以中国皮影戏的“重要组成部分”列位其中。

  道情皮影的所有家当就是一副箱子。一副戏箱里,主要由皮影、演出道具和乐器。伴奏乐器有四弦胡、二胡、笛呐、唢呐、小锣、铙,还有独特的渔鼓、简板和甩梆子。在盛行打擂台戏的清末,据说解长春曾上演过一场著名的“小戏胜大戏”的真实戏码。在陇东,因为音量与气势兼具,人们管秦腔叫大戏,道情自然就是小戏。有天晚上,解长春的台子不幸与秦腔的台子相临,形势不妙,几乎就是一天之内,解长春为了扩展道情的音域,将二胡增加了两根弦,并且将笛子和唢呐做了一个结合,这就有了四胡和笛呐。据说第二天晚上,解长春的“实验”得到了观众的一致认可:“这个班子和昨天比差别也太大了”!此后,在解长春行艺60年的皮影生涯中,他对皮影的唱腔、乐器、表演乃至剧本都做了关键性的改革和发展。

  通过和地方方言、音乐或戏曲相结合,皮影在中国东南西北的很多地区都有,风格多,分布广。但是,像环县这样一个人口仅33万的山区县级市,却有47副皮影戏班,这不能不说和陇东沟壑纵横、幅员辽阔有很大关系,据环县非遗保护中心主任王立洲介绍,即便是在今天,陇东农民在田间地头干活的时候,仍有吼两嗓子、高唱道情的习惯。

  唱,是道情皮影的精华。所以,环县道情皮影戏有一个“形在皮影,神在道情”的说法,就是指将精湛的皮影制作、表演与道情音乐的唱腔结合起来,达到“生丑净旦一口道出,两手对舞百万雄兵”。因为即便是一个皮影折子戏,里面的主要出场人物也至少有四五个,而敬廷孝既要双手舞动手中的皮影,安置好他们动作的每一个细致入微处,还要一人分饰多角,把男女老少的独白和旁白全部包揽,也正因此,这门中国古老的“动漫戏剧艺术”还有另一个名字——一驴驮,一个人,一副箱子,一头驴,跨越沟壑纵横,可以走到哪里演到哪里。

  带着“一驴驮”,这些年来,敬廷孝去过奥地利、荷兰和德国演出,也有较多机会去北上广等大城市演出,但是更多时候,他和他的敬家班为陇东农民的各种庙会演出。据敬廷孝介绍,每年年初,他们往往会和一些地方先签下“约本”(合同),到日子了,就去那里演出,庙会的一般演出周期是一个月,如果毁约,据说对方可以派人来砸坏锣鼓,这也是行业规矩。

  “赚点零花钱”,敬廷孝说唱皮影是他的第三产业,农忙的时候也不会演,但是又因为实在喜欢,所以一直唱了演了55年。

  根据王立洲的介绍,道情皮影的“道情”二字,可能本意是来自道教的一句“道经清声”,是“道清”,而不是富于浪漫色彩的“道情”。

  当晚,敬家班演出了传统的《三打白骨精》和新编的《王七怕老婆》等剧目,主题都是惩恶扬善、劝诫人心的,台下的观众看得专注,眼神里有各种会心的笑和泪。在年轻人普遍喜欢“娱乐”一切的今天,皮影的教化色彩,和它苍凉的“伤音”,总会让我们联想起正在一点点远离都市人的农耕文明,它让我们反思,有没有因为走得太快,忘记了当初为什么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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